竊取別人的酒瓶,裝滿自己的經歷。一樽眼淚,拿去賣了,頗值錢,嬌柔造作人們受落。烈酒,假裝清水;呷一口,才知道這人有多不簡單。

雪藏

我又想像自己在雪山之上一間小屋裡,我渴想嚴寒的空氣冷卻我的腦袋。極度低溫之下,萬物靜止,連細菌也不活躍。思想停頓,裡外乾乾淨淨,不惹半點塵埃。

頃刻之前,我還身處一個混沌世界,人車喧囂,熙來攘往;日頭很猛,熱氣蒸焗著整個城市,像煉獄,面容和聲音都扭曲的。他們一個個在我面前經過,一張張舊日的臉,從過去的記憶中浮現;他們口裡都念念叨叨的,對著我,說長道短。我神經衰弱,看得眼花撩亂,嘮叨絮語疊疊不休,聽得我頭痛起來。人物像遊魂野鬼,變本加厲。「滾開!」我鼓起意志和勇氣把他們喝退,一念之間把整個人間地獄收拾在冰山之中,封存起來。

萬物回復靜默。

念念交替,遁入另一個時空。我已在雪山之巔,心神篤定。獨個兒待在屋裡,窗景只見雪,裡外一片空白;心中一潭冰凍的湖水,平如鏡。寒氣包裹著全身,脈搏柔緩;腦袋僵了,什麼都再也想不起來。

程蝶衣

碰巧看到了《霸王別姬》的花絮訪問。

「程蝶衣是一個比較自戀、自我的人,也是一個悲劇人物⋯⋯我不希望做程蝶衣,我意思是說我本人不想是他⋯⋯可是我非常愛演這個角色,因為我喜歡演一些比較悲劇的人物。」

聽罷悲從中來。這位主演《霸王別姬》的人最後卻演入了角,變成了程蝶衣,正如戲中程蝶衣也成了真虞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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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很美。美是什麼?是一種讓人沉醉的狀態,例如憂鬱,又如痛楚。人像一樣器皿,盛載累積著經驗和情感,太多,多得令人難以理解——我的存在是為了什麼?這軀體和靈魂承受、背負著種種經驗和情感,究竟為的是什麼?如潮湧,你被動地讓它推著推著,有時來得澎湃,一時之間招架不來。

磨難太多,反應不過來了。舊人還沒蛻去,新人每天迎來新的處境。我感到如果不是把自己放進一個故事裡,就做不了什麼決定,或許虞姬也不會選擇引劍自刎,與王同生共死。有情,就有了理解,有理解,就有了故事。

虞姬之美,使人痛,使人憂鬱,是她整個故事的魅力。重點不是命運的磨難,而是磨難中的選擇。自古以來,人所經驗的已超出理智所能明白的,但都要選擇如何走下去;無法解答為什麼,就剩下忠誠與背叛的問題。

遊園2017

這是2017,一個生產力掛帥的年代。我的悠長假期,沒有娛樂消費,沒有經濟效益。有種養生之道,曰懶;有種奢侈哲學,曰吃飽就睡,睡飽就量地。舞文弄墨,發白日夢,虛踱光陰。一步一步來來回回,躊躇著寫些什麼。想起曹植七步成詩;無聊算一算,在我這個狹小的窩居,他踱步來回一遍就夠寫成了一首!自古文采就像發情的孔雀,驕艷詭幻,令人不禁執迷於推敲之間,沉溺把玩。遁入遊園意境,猶如富貴閒人林中遛達,小橋流水、鳥語花香、少年相會,統統是活經典。我猜度著這熟悉的情景屬於哪個故事。我要給眼前角色起名字,在手心反覆畫著「昹」和「昶」兩個字,日永永日左思右想,哪樣好看、哪樣好聽拿不定主意。抬頭間,男男女女已消失得無影無蹤⋯⋯睜開眼,原來是場夢。掉落到床邊的手機仍停留在一個古裝角色遊戲的登入畫面,我還未決定改個什麼虛擬名字。一個午睡睡過了頭,醒來天色已晚,人和狗相伴著,繼續賴床。有種風格曰怠惰慵懶,又反叛又浪漫。

鐵壁中的人間

我從小就不停的在閱讀故事,尋找故事,編寫故事。一路上,閱歷無數人物,有名的無名的;透視他們裡面的靈魂,都呼應著我的脈搏氣息。角色幻化,但還是同一個人。我從煉獄爬出來的,身體靈魂經過燒燙融淨;如今存活過來,走上一個高點看人間,這麼遠,那麼近。

山上有一座病院,我夜裡挑燈訪尋,沿漆黑的梯間而上,然後轉進一道長長的走廊。盡頭只有微弱的一點光,我預感那一端的房間,有我要找的人。越踩越深,不能自拔,從某一刻起,腳步和心靈都停不下來。

到了,我推門進去,看見那人坐在床上,我環顧房間四周,感應到這就是屬於我的世界。一個百餘方呎的房間,床靠著一幅原本平平無奇的白色牆壁,凝神注目之間,暗紋起伏,驟然捲起波浪。長長的一幅壁畫,古老的大地山河,橫跨過去、現在與未來。一隊從遠古而來的騎兵,在上面策馬奔馳,蹄聲震天。

拚命追趕,歲月不留人。翻開一頁一頁的故事,把自己靈魂都深深扣在它們每一個的身上,你我他,難分難解,全都是人間的風采與臉容。我沉溺癱瘓,再也捨不得離開這個房間。

撐船去

晴空萬里
光芒刺透十方
曬乾了潮濕
曬走了陰鬱

天高地厚
淚水吞下肚裡
汪洋上撐船去

吶喊.哭號.炙燙

 

聲色的烈焰穿透心脾,打開炙燙的傷口——我所發現的是符號。

每一種聲音都很有意思,有溫柔的,粗暴的;天上的,煉獄的;有狂風,黑夜裡的巨浪,星空宇宙;乾燥的大漠,濕潤的雨林,鳥在呱呱叫;回到鬧市,車子行人川流不息,如脈搏跳動,如血氣運行;萬家燈火,延伸至城市的邊際⋯⋯這一切的背後,有靈魂。它們無時無刻在說話,有人聽見,有人聽不見。

他拿起電結他,右手指間撿著結他撥,使勁地衝那六條弦一掃,擦起了長而響亮的電流機器聲,像汽車的引擎。鼓手的手和腳像摩打,運轉著一系列敲擊的規律,像計時秒針不斷急速地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⋯⋯又像樁柱朝向大地一下一下的轟下去,狠狠的。當你為這些噪音譜上旋律和節奏時,原來它們代表著某種感覺和情緒,像吶喊。

旋律在轉呀轉呀轉,他的靈魂也跟著鑽呀鑽呀鑽,鑽進地裡,變了一條蚯蚓,身體擦過濕搭搭的泥土,向前竄。他掙脫了肉體的束縛,這一刻蚯蚓,下一刻鑽出了地面成了精,衝上天空。像水,沒有固定形態,太空裡如夢幻中,像超現實畫中的世界;凝聚著的一團水物質,輕撫穿梭機每一寸滑膩膩的表面。 Continue reading