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個什麼人呢?有時彷彿很現實,想為外面做點事,為一些共同目標努力;但有時一齣戲、一首歌、一部小說、一個神話,都足夠收買我、擄走我了,什麼也不用幹,彷彿我已經上了天堂。或許兩條路線都是想讓肉體世界昇華到無上境界,對我來說,或曰「宗教理想」。兩者有很大的鴻溝,是當代世界才有的。 我不太專情於民間疾苦的題材,我愛的是文學、藝術本身的價值和美感,例如一個詞語、一句詩文、一種樂器的獨特音色、一種韻律曲調,背後便藏了豐富學問。當人們(尤其是香港人)喜歡談論一齣電影的內容,我比較注意它的拍攝手法、對白怎麼寫、演技夠不夠、畫面構圖美不美、劇情剪接得怎樣、音樂配得好不好⋯⋯因為如果沒有這些基礎,無論什麼內容都是枉費的。 比如永恆不變的天籟之聲,內裡有一種美是絕對的,無論我們這時代將它打上什麼階級文化的標籤,把它強行解構成什麼社會政治含義。每一種風格、每一種形式本無貴賤,美就是美;即使沒有歌詞,一句說話也用不著,照樣聽者動容。

一意一世界

我從經書上聽聞一位超越歷史、超越時空的將要降臨……還有一位走在這人之前的,叫施洗約翰。他說:修直上帝的道路。 他坐在樹下,看那不遠處河流旁邊,烈日當空之下一條長長的人龍在等候他施洗。人們額上的汗珠落到河裡,融匯河水。豆大的汗珠,每一顆都凝聚了俗世的勞碌。這河水翻滾著,撞上石頭激起浪花;後浪推前浪,為生活追追逐逐,奮鬥,掙扎。 苦行僧把兩塊沉甸甸的大石繫在腰間,從這曠野出發,認著日頭的方向一直走;他的所有就是這兩塊沉重的石頭,翻山涉水,能走多遠就多遠;他不介意,他清楚自己要做的,朝著一個方向前行,義無反顧。 數千年,數萬年,數億年,事物來去輪轉,生生不息。一意一世界,化作無數個我;世代繁衍,懷著同一願望。肉體枯萎,意志長存。他死了,安詳地躺在小溪旁邊;初嘗樂土——流水淙淙,兩岸綠草如茵,日頭剛起,間或微風吹來,和暖中挾著絲絲涼意。 少僧走來安放好前輩的肉身。他解下了繫在前輩腰間的兩塊大石,再綁到自己的腰上,然後起來上路去,繼續這個未完成的行程。雖有十萬八千里,心裡已望見那髑髏地。

唐僧隨想

「來世若有緣份⋯⋯」唐僧不是沒有動過慾念,他也是血肉之軀,但人性除了情慾之外,還有智慧和意願。我愛她,但我可以不願意跟她在一起;我既已發願取經,這是對眾生的諾言和承擔,善業已經因我而運轉,我怎麼可以讓它停下來?想當初出發前的誓言,取經和愛情之間不能兼得,要麼成人,要麼成佛;愛情甘甜,但永恆的極樂卻超越一切,包括短暫的夫妻關係;我的點化,成為善緣的開端,有一天我們都看開了,不知不覺一起踏進意想不到的樂土,那驚喜比眼前的肉慾超越千百萬倍。

供養我到來世

一星期重複細嚼一次天堂的味道,那是用血肉換來對將來的承諾——現在的一切都會過去,包括朽壞的思想和朽壞的軀體;眼前和心中憧憬的無論有多麼不相干、差距有多麼大,都不放棄期待。一星期其餘的日子,都是為星期天做準備,把俗世的一切包好,捧到祭壇上賣掉,換來一杯血和一塊肉,吃了喝了,供養我直到來世。

漫天落葉

當心中的東西不再受壓抑,人就胡言亂語,像醉酒,像瘋子。那些東西多得可以充滿整個宇宙,從哪個角落開始收拾起來?抬頭看,漫天都是,捉不住。有時候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。 一片片記憶像落葉,鋪滿地上,很凌亂。它們存在,它們獨特,但要找起來、辨別出來從何入手?用掃帚灑脫地撥到一旁,堆滿兩邊,讓出一條乾乾淨淨的路來,讓生活可以走下去。 胡言亂語過後,又變得不那麼執著,不用給每片落葉都打編號、起名字,生活根本沒時間讓你整理這一切。任它們隨機地飛,腐爛,埋葬,融到泥裡;長出來的新苗,自然是過去的造化。

一個字

我生活方式的巨變,都源於一個字,而且變了就不能再回頭,恢復從前的生活。所以當下每一個狀況,都可說是間接直接那時候種下的果;我現在如何生活,都勾起當日的因由。這道痕,很難磨滅。 外人看我有多好,一個人支付一個私人空間;其實自我出來工作,縱然喜歡獨處,但從沒想過自己搬出來住。直到對未來有了幸福的憧憬,有了信心,有一天我突然就做了這個將要改變一切的決定。不贅。 此時此刻,單身,就是我最新的生活模式。一隻小狗代替了故人,跟我同住。

奇畫

我給一幅世間奇畫迷住了,情不自禁地愛上了它。我是在路上不經意地遇上的,其他來來往往的人,有的在它面前走過不瞥一眼;有的停下腳步望望,聽聽賣畫人解畫;但很少人像我這樣駐足良久,情有獨鍾。我從未見過一幅這樣有意思的畫,美妙的浮世繪,能夠跟看畫人說話,每一處景象和每一個人物,紋路意境表情動作種種細節,都有玄機,突然之間我好像悟出了些什麼。我在路上走了十幾年,兜兜轉轉,尋尋覓覓,那幅畫就好像我要找的東西。對嗎?其實我在找什麼呢?找來找去,尋尋問問,從未嘗過真正的滿足,究竟我在找什麼呢?畫中的細微處,每一筆的力度都恰到好處,勾勒出人和物的輪廓和性格,有溫柔楚楚的,也有硬朗的;感性時脆弱如絲,筆觸輕而淡;大是大非當機立斷時剛直不阿,筆觸堅實。這畫是一個觀看世界的全新角度,它在我面前掀開了一直掩蓋著宇宙的面紗。我沉醉間,它示意我看看畫的最中心,那一點,叫做理想;我朝著那一點闖進去,深邃,看不見底;朝著遙遠一點光,我的被吸引前行,沒法回頭。 我寧願看不見天國,但它實在迷人,很美。

先知書 vs. 離騷

被舊約迷住,今次是《以西結書》。讀著讀著,感嘆這豈不是《離騷》嗎?古人是不是都想像豐富、充滿對天地鬼神的感召力量?充滿對蒼生罪惡苦難的哀號、對愚昧世人的苦苦相勸?還有象徵性的故事、人物、情景、對話等描述,藉此種種來展現自身高潔的情操,不屑與世俗同流合污,且對自己的身份、志向、使命同樣堅定而自信⋯⋯舊約先知書及部分詩篇,其實就是以人亡國之際,以國文人所寫的詩辭歌賦,無論內容和手法都很有文學價值。

打風閉關寫字

昨天八號風球,什麼活動都取消了,留在家寫大字,還是曹子健的《洛神賦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