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漠裡耕種

我在一片荒漠裡耕作,撒種、澆水,不可能結果。我愛做的所有事情,都不過是止痛藥。 是公是私,我都已經分不清了,亂七八糟;但無論公私,一切都爛透了,我已無力回天,太累了,資質也太笨拙,只能忍受這一切的腐臭。 我有潔癖,最完美的做法不是幹掉外面的污穢,而是幹掉自己。我滅,萬滅。 Advertisements

國在香港

我的國在哪裡?我的國在香港,因為這裡埋藏了我所屬的深厚的文化和產業(包括一切的社會經濟產業和土地主權,下同)。國者,以城郭把自家的地域圍起來,操起干戈,捍衛自家的產業和主權;國之內是「我們的」,壁壘分明,不容侵犯。 我一天一天的看著香港人舊有的習性、民風、語言、思維、才幹,還有物質方面的經濟基建、知識產業等,都漸漸被侵略、摧毀,這種痛心和焦慮,絕不是單單失去所謂自由民主這層次的問題,而是族群身分尊嚴的侮辱,就好像一個國家被一群暴虐蠻夷外邦入侵一樣——你可以囚禁我,殺害我,但絕不可消滅我的生活方式,還摧毀我們最優秀的、最文明的產業。 族群意識抬頭,在異類壓迫之下加倍地促成。我們不能只捍衛死的制度框架,一個地方的文化、優秀產業,才是一群人共有的、活的精神,是我們存在的靈魂,是一個族群的精華所在,賴以延續的命脈。如果我們失去了屬於自己的文化、產業,縱有自由民主都是徒有軀殼,國也是亡了。就正如如今中共治下的中國,國家架構縱然強壯,但人民素養崩壞,掛在人民嘴邊的精神價值都只為政權服務,而不是為了弘揚民族文化本身的優秀與高貴,也不是為了人民素養得以精益求精;因此「中國」也只算是一個死國。 我每天讀著大量的文章,都是嚴重被污染的中文,滲透來自大陸的奇怪用語和句法,已經不是普通地道香港人能看明白的語言——自創新辭,中西交雜,不倫不類。我們唱的已經不是我們的歌,看的不是我們的節目,拍的不是我們的電影,寫的不是給我們看的文章⋯⋯還有我們的素養、生活方式、經濟重心、價值取向,諸如此類,統統像溫水煮蛙一樣,給大陸的方式融掉,腐敗文化、腐敗思想,由權力核心所在的香港政府開始,已經蔓延到商業企業,甚至文化界,大陸的文化、做事手法、思維模式已經逐漸取代了舊有香港人的。 我更憂心的是,這群仍擁有舊有文化的香港人——大概去到1980後期香港出生或長大的,受過回歸前社會薰陶的一群,將會漸漸消逝,為數越來越少;後起的都活在一個紛亂無根的社會裡,「香港」對於新一代更加模糊不清,香港加速滅亡,他們最多從歷史中認識香港、認識香港人。相比起忘記六四,香港人忘記「香港人」還不更可怕嗎?忘記六四不會令香港滅亡,但香港本土歷史文化失傳、斷層,香港就真要滅亡了。 我深感兩族群之間極大的差異,更何況自身族群的文化、產業處於不平等的弱勢,遭受嚴重摧殘,喚起了我「國」的意識。中國共產黨本就是一群外來畸胎,首先經歷了數十年統治清洗了中國大陸,現在香港「回歸」到中共手裡,輪到我們遭受骨髓大清洗。 因此,我鄙視那些不顧香港人身分被侵犯而只顧咆哮自由民主口號的人,甚至當中有人推崇「愛中國」的意識——香港人這個文化共同體已經被蹂躪至此,還要我們愛那些強暴我們的外匪?說這種話的人是無情之物,是香港人的叛徒,不知「國恥」為何物。剝奪我人身自由不足懼,摧毀我精神靈魂才叫人痛心切骨。

生於亂世

深感歲月不饒人,這時勢,要專注做該做的事,向前走,不能婆婆媽媽、左顧右盼,須斷則斷,要犧牲的就必須忍痛犧牲,在平常日子裡的所謂「基本人性需要」,比如生存、比如健康、比如人情、比如榮譽,已經管不著那麼多了。 這是一場硬仗,我們要有保家衛國的意識,我們只有一個目標——抵禦如狼似虎的侵略者。

先知書 vs. 離騷

被舊約迷住,今次是《以西結書》。讀著讀著,感嘆這豈不是《離騷》嗎?古人是不是都想像豐富、充滿對天地鬼神的感召力量?充滿對蒼生罪惡苦難的哀號、對愚昧世人的苦苦相勸?還有象徵性的故事、人物、情景、對話等描述,藉此種種來展現自身高潔的情操,不屑與世俗同流合污,且對自己的身份、志向、使命同樣堅定而自信⋯⋯舊約先知書及部分詩篇,其實就是以人亡國之際,以國文人所寫的詩辭歌賦,無論內容和手法都很有文學價值。

亡國之音

關於亡國的故事,文學典籍裏多不勝數。歌,常常是故國的象徵。亡國者,有聽見蜀地歌舞卻已樂不思蜀的,也有以淚洗面的。如高孝珩談起北齊,「自陳國難,辭淚俱下」;他精通音樂,但不想再吹奏自己的歌,說:「亡國之音,不足聽也。」皇帝威迫,於是嗚咽痛哭。 無論何時何地何種族,亡國的哀痛都一樣。以色列人的詩篇這樣唱:「當我們坐在巴比倫河畔,一想起熙雍即淚流滿面。在那地的楊柳間,掛起我們的琴絃。 因為那些俘虜我們的,要我們唱歌,那些迫害我們的,還要我們奏樂:『來!給我們唱一支熙雍的歌!』」 國字,以城郭把一個地域圍起來,極力捍衛我們的產業、我們的文化歷史。國,即是「我們的」,壁壘分明。

打風閉關寫字

昨天八號風球,什麼活動都取消了,留在家寫大字,還是曹子健的《洛神賦》。

想像蘭陵王

蘭陵王入陣了! 少年意氣,一敵百: 將士來也!我開路! 喊陣聲雷霆震天。 假面武王 馬上揮軍蕩平沙場; 剎那當下 不知不覺國是家。 他率我五百騎 闖入十萬眾 長驅直進 留神啊! 蘭陵王破陣了!

烈酒

竊取別人的酒瓶,裝滿自己的經歷。一樽眼淚,拿去賣了值錢,嬌柔造作人受落。烈酒,假裝清水;呷一口,才知道這人有多不簡單。

雪藏

我又想像自己在雪山之上一間小屋裡,我渴想嚴寒的空氣冷卻我的腦袋。極度低溫之下,萬物靜止,連細菌也不活躍。思想停頓,裡外乾乾淨淨,不惹半點塵埃。 頃刻之前,我還身處一個混沌世界,人車喧囂,熙來攘往;日頭很猛,熱氣蒸焗著整個城市,像煉獄,面容和聲音都扭曲的。他們一個個在我面前經過,一張張舊日的臉,從過去的記憶中浮現;他們口裡都念念叨叨的,對著我,說長道短。我神經衰弱,看得眼花撩亂,嘮叨絮語疊疊不休,聽得我頭痛起來。人物像遊魂野鬼,變本加厲。「滾開!」我鼓起意志和勇氣把他們喝退,一念之間把整個人間地獄收拾在冰山之中,封存起來。 萬物回復靜默。 念念交替,遁入另一個時空。我已在雪山之巔,心神篤定。獨個兒待在屋裡,窗景只見雪,裡外一片空白;心中一潭冰凍的湖水,平如鏡。寒氣包裹著全身,脈搏柔緩;腦袋僵了,什麼都再也想不起來。

程蝶衣

  碰巧看到了《霸王別姬》的花絮訪問。 「程蝶衣是一個比較自戀、自我的人,也是一個悲劇人物⋯⋯我不希望做程蝶衣,我意思是說我本人不想是他⋯⋯可是我非常愛演這個角色,因為我喜歡演一些比較悲劇的人物。」 聽罷悲從中來。這位主演《霸王別姬》的人最後卻演入了角,變成了程蝶衣,正如戲中程蝶衣也成了真虞姬。

遊園2017

這是2017,一個生產力掛帥的年代。我的悠長假期,沒有娛樂消費,沒有經濟效益。有種養生之道,曰懶;有種奢侈哲學,曰吃飽就睡,睡飽就量地。舞文弄墨,發白日夢,虛踱光陰。一步一步來來回回,躊躇著寫些什麼。想起曹植七步成詩;無聊算一算,在我這個狹小的窩居,他踱步來回一遍就夠寫成了一首!自古文采就像發情的孔雀,驕艷詭幻,令人不禁執迷於推敲之間,沉溺把玩。遁入遊園意境,猶如富貴閒人林中遛達,小橋流水、鳥語花香、少年相會,統統是活經典。我猜度著這熟悉的情景屬於哪個故事。我要給眼前角色起名字,在手心反覆畫著「昹」和「昶」兩個字,日永永日左思右想,哪樣好看、哪樣好聽拿不定主意。抬頭間,男男女女已消失得無影無蹤⋯⋯睜開眼,原來是場夢。掉落到床邊的手機仍停留在一個古裝角色遊戲的登入畫面,我還未決定改個什麼虛擬名字。一個午睡睡過了頭,醒來天色已晚,人和狗相伴著,繼續賴床。有種風格曰怠惰慵懶,又反叛又浪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