寫作困難

現在我在寫文章方面感到有點困難,往往腦裡有許多東西,很複雜的概念,如何理清、鋪排脈絡,要準確、清晰、無誤地表達,花很多精力,想到心煩,想到頭痛,又或者寫寫下中途迷失了,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,就煩躁起來,就放棄了。我好像患了寫作困難症,思緒紊亂。

但我真的不能不寫下來,因為我腦袋裡的東西就代表我,是我思考的一切,是我的存在價值。所以我仍想嘗試慢慢把這一切寫出來,逐部分,仔細的描述,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寫得完,那會像一部超級長篇的小說,因為對於每一個想法、每一個主題,我的思辨都要求非常全面和縝密,要建構得很完美無瑕。

比如用日記的形式記錄我整天的思想情感活動,即使是當天牽動過某種情感,當我去描述它、表達它的時候,難免牽扯許多相關的背景和想法進來,那背後就代表著某一個體系的哲學思維。

我發現使我沉醉得最厲害的可能是一種美學,是我理解和感受事物的常用方法。我暫且簡稱它為一種象徵式的、圖像式的、閱讀故事式的視角。或許這欠缺邏輯、欠缺理性,甚至可能是主觀的、情感化、個人化,但我不在乎,我關注的是如何如實描繪我的思想情感。我正在繪一幅自畫像。

雪藏

我又想像自己在雪山之上一間小屋裡,我渴想嚴寒的空氣冷卻我的腦袋。極度低溫之下,萬物靜止,連細菌也不活躍。思想停頓,裡外乾乾淨淨,不惹半點塵埃。

頃刻之前,我還是身處一個混沌世界,人車喧囂,熙來攘往;日頭很猛,熱氣蒸焗著這個城市,像人間煉獄,面容和聲音都有點扭曲。他們一個個在我面前經過,一張張舊日的面孔,從過去的記憶中浮現;他們口裡都念念叨叨的,向著我,說長道短。我神經衰弱,看得眼花撩亂,嘮叨絮語轟隆轟隆,震耳欲聾。他們愈來愈像遊魂野鬼,衝著我而來的,變本加厲,步步進逼。我氣喘汗流,走投無路,遂鼓起勇氣大喝一聲:「鬼!退去!」我運盡整個人的意志,集中精神,一念之間就把他們連同整個人間地獄收拾在冰山之中,封存起來。

萬物復歸寧靜。念念交替,遁入另一個時空,在雪山之巔,心神篤定。我獨個兒待在屋裡,窗景只見雪,裡外一片空白;心中一潭冰冷的湖水,平如鏡。寒氣包裹著全身,脈衝停頓,腦袋凍僵了,什麼都再也想不起來。

中國香港

政治也要完美。用字要精準。我原則:與香港並列,「中國」後面不能加「內地」二字,香港是香港,不叫「中國香港」。

我在辦公室裏審稿,手起筆落,把所有「中國」和「內地」砍掉。

這是在2017年香港一家報館裏。

外面紛爭不斷,吵吵嚷嚷。中國兵臨城下,香港被圍困著;我聽見把關的人不斷高呼:「緊守崗位!緊守崗位!」

間或有一個敢死的探頭出去,進擊,解放軍便像一群野狼撲向獵物,用爪把他抽出,毆打。

「中國後面加回內地!」報館上司喝令我說。

「不能加!」

「香港前面加回中國!」

「不能加!」

「香港不是國家,香港是中國一部分!」

「外面都兵臨城下了!」

頃刻間雙方屏住了氣,聽見外面示威人群的吶喊聲。我接著說:「難道我們會這樣喊叫的嗎?——『打倒中國內地!還中國香港自由!中國內地停止干預中國香港!捍衛中國香港核心價值!中國香港人緊守崗位!』」

話音剛落,報館外傳出像撞擊的巨響,掀起一陣起哄,上司和編採同事們都衝到窗前觀看。他們心情也火熱起來,跟外面的人打成一片,替他們吶喊助威,「我哋一齊緊守崗位,把好關!朋友,緊守崗位!緊守崗位!」

對於我作為一個編輯,一個傳訊人,這關就在語言之中。城牆已陷落。我努力把香港自己的語言,像磚瓦沙土一樣,堆到那城牆缺口。炒房,商品房,地块,疯涨。平米,刚需,泡沫,态势,上涨行情。国家,国家领导人,讲话,严打,指导。我国全面实施改革战略,将出台一系列举措推进战略的持续落地和全面转型升级,加大重大装备应用支持力度。凝視著這些文章,字裏行間彷彿泛起一面一面刺眼的咄咄逼人的中國五星紅旗。我把它們逐一撕下來,再堆上屬於我自己的文字。徒手,有血有汗。

必須完美,必須潔淨,不能矛盾,不能含糊,不能虛偽。像祝聖了的紅酒,就是上帝的血,徹徹底底,一滴也不能丟到地上。不能錯。

然而,這個世界已經沒有不被沾污的,像報館裏印出來的每一個字、從口裏說的每一句話都不潔——撒謊。

緊守崗位!

回去,

把中國貼回去!

在香港前面,

有中國!

上司說話時口沫橫飛濕了雙唇,那濕溚溚的感覺令我渾身不自在。

外面又是一陣起哄。中國已經進城。

報館的編採們都湧到街上去了,剩下我一人。我這才跑到窗前看看這種時代光景——大片旗海,每一張都飄逸著「中國香港」四個字。香港,私語的私語,觀望的觀望,情緒異常平伏,我看在眼裏。雙手都是血和泥土,緊緊抓住窗邊,血和泥土都沾到窗框和牆上了。

「失守了。」我沉吟道,「如何是好?」

想了想,我毅然跨出窗口一躍而下。

我完美結束這一切。

程蝶衣

碰巧看到了《霸王別姬》的花絮訪問。

「程蝶衣是一個比較自戀、自我的人,也是一個悲劇人物⋯⋯我不希望做程蝶衣,我意思是說我本人不想是他⋯⋯可是我非常愛演這個角色,因為我喜歡演一些比較悲劇的人物。」

聽罷悲從中來。這位主演《霸王別姬》的人最後卻演入了角,變成了程蝶衣,正如戲中程蝶衣也成了真虞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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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很美。美是什麼?是一種讓人沉醉的狀態,例如憂鬱,又如痛楚。人像一樣器皿,盛載累積著經驗和情感,太多,多得令人難以理解——我的存在是為了什麼?這軀體和靈魂承受、背負著種種經驗和情感,究竟為的是什麼?如潮湧,你被動地讓它推著推著,有時來得澎湃,一時之間招架不來。

磨難太多,反應不過來了。舊人還沒蛻去,新人每天迎來新的處境。我感到如果不是把自己放進一個故事裡,就做不了什麼決定,或許虞姬也不會選擇引劍自刎,與王同生共死。有情,就有了理解,有理解,就有了故事。

虞姬之美,使人痛,使人憂鬱,是她整個故事的魅力。重點不是命運的磨難,而是磨難中的選擇。自古以來,人所經驗的已超出理智所能明白的,但都要選擇如何走下去;無法解答為什麼,就剩下忠誠與背叛的問題。

遊園2017

這是2017,一個生產力掛帥的年代。我的悠長假期,沒有娛樂消費,沒有經濟效益。有種養生之道,曰懶;有種奢侈哲學,曰吃飽就睡,睡飽就量地。舞文弄墨,發白日夢,虛踱光陰。一步一步來來回回,躊躇著寫些什麼。想起曹植七步成詩;無聊算一算,在我這個狹小的窩居,他踱步來回一遍就是一篇!自古文采就像發情的孔雀,驕艷詭幻,令人不禁執迷於推敲之間,沉溺把玩。遁入遊園意境,猶如富貴閒人林中遛達,小橋流水、鳥語花香、少年相會,統統是活經典。我猜度著這熟悉的情景屬於哪個故事。我要給眼前角色起名字,在手心反覆畫著「昹」和「昶」兩個字,日永永日左思右想,哪樣好看、哪樣好聽拿不定主意。抬頭間,男男女女已消失得無影無蹤⋯⋯睜開眼,原來是場夢。掉落到床邊的手機仍停留在一個古裝角色遊戲的登入畫面,我還未決定改個什麼虛擬名字。一個午睡睡過了頭,醒來天色已晚,人和狗相伴著,繼續賴床。有種風格曰怠惰慵懶,又反叛又浪漫。

鐵壁中的人間

我從小就不停的在閱讀故事,尋找故事,編寫故事。一路上,閱歷無數人物,有名的無名的;透視他們裡面的靈魂,都呼應著我的脈搏氣息。角色幻化,但還是同一個人。我從煉獄爬出來的,身體靈魂經過燒燙融淨;如今存活過來,走上一個高點看人間,這麼遠,那麼近。

山上有一座病院,我夜裡挑燈訪尋,沿漆黑的梯間而上,然後轉進一道長長的走廊。盡頭只有微弱的一點光,我預感那一端的房間,有我要找的人。越踩越深,不能自拔,從某一刻起,腳步和心靈都停不下來。

到了,我推門進去,看見那人坐在床上,我環顧房間四周,感應到這就是屬於我的世界。一個百餘方呎的房間,床靠著一幅原本平平無奇的白色牆壁,凝神注目之間,暗紋起伏,驟然捲起波浪。長長的一幅壁畫,古老的大地山河,橫跨過去、現在與未來。一隊從遠古而來的騎兵,在上面策馬奔馳,蹄聲震天。

拚命追趕,歲月不留人。翻開一頁一頁的故事,把自己靈魂都深深扣在它們每一個的身上,你我他,難分難解,全都是人間的風采與臉容。我沉溺癱瘓,再也捨不得離開這個房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