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意一世界

我從經書上聽聞一位超越歷史、超越時空的將要降臨……還有一位走在這人之前的,叫施洗約翰。他說:修直上帝的道路。 他坐在樹下,看那不遠處河流旁邊,烈日當空之下一條長長的人龍在等候他施洗。人們額上的汗珠落到河裡,融匯河水。豆大的汗珠,每一顆都凝聚了俗世的勞碌。這河水翻滾著,撞上石頭激起浪花;後浪推前浪,為生活追追逐逐,奮鬥,掙扎。 苦行僧把兩塊沉甸甸的大石繫在腰間,從這曠野出發,認著日頭的方向一直走;他的所有就是這兩塊沉重的石頭,翻山涉水,能走多遠就多遠;他不介意,他清楚自己要做的,朝著一個方向前行,義無反顧。 數千年,數萬年,數億年,事物來去輪轉,生生不息。一意一世界,化作無數個我;世代繁衍,懷著同一願望。肉體枯萎,意志長存。他死了,安詳地躺在小溪旁邊;初嘗樂土——流水淙淙,兩岸綠草如茵,日頭剛起,間或微風吹來,和暖中挾著絲絲涼意。 少僧走來安放好前輩的肉身。他解下了繫在前輩腰間的兩塊大石,再綁到自己的腰上,然後起來上路去,繼續這個未完成的行程。雖有十萬八千里,心裡已望見那髑髏地。

供養我到來世

一星期重複細嚼一次天堂的味道,那是用血肉換來對將來的承諾——現在的一切都會過去,包括朽壞的思想和朽壞的軀體;眼前和心中憧憬的無論有多麼不相干、差距有多麼大,都不放棄期待。一星期其餘的日子,都是為星期天做準備,把俗世的一切包好,捧到祭壇上賣掉,換來一杯血和一塊肉,吃了喝了,供養我直到來世。

漫天落葉

當心中的東西不再受壓抑,人就胡言亂語,像醉酒,像瘋子。那些東西多得可以充滿整個宇宙,從哪個角落開始收拾起來?抬頭看,漫天都是,捉不住。有時候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。 一片片記憶像落葉,鋪滿地上,很凌亂。它們存在,它們獨特,但要找起來、辨別出來從何入手?用掃帚灑脫地撥到一旁,堆滿兩邊,讓出一條乾乾淨淨的路來,讓生活可以走下去。 胡言亂語過後,又變得不那麼執著,不用給每片落葉都打編號、起名字,生活根本沒時間讓你整理這一切。任它們隨機地飛,腐爛,埋葬,融到泥裡;長出來的新苗,自然是過去的造化。

奇畫

我給一幅世間奇畫迷住了,情不自禁地愛上了它。我是在路上不經意地遇上的,其他來來往往的人,有的在它面前走過不瞥一眼;有的停下腳步望望,聽聽賣畫人解畫;但很少人像我這樣駐足良久,情有獨鍾。我從未見過一幅這樣有意思的畫,美妙的浮世繪,能夠跟看畫人說話,每一處景象和每一個人物,紋路意境表情動作種種細節,都有玄機,突然之間我好像悟出了些什麼。我在路上走了十幾年,兜兜轉轉,尋尋覓覓,那幅畫就好像我要找的東西。對嗎?其實我在找什麼呢?找來找去,尋尋問問,從未嘗過真正的滿足,究竟我在找什麼呢?畫中的細微處,每一筆的力度都恰到好處,勾勒出人和物的輪廓和性格,有溫柔楚楚的,也有硬朗的;感性時脆弱如絲,筆觸輕而淡;大是大非當機立斷時剛直不阿,筆觸堅實。這畫是一個觀看世界的全新角度,它在我面前掀開了一直掩蓋著宇宙的面紗。我沉醉間,它示意我看看畫的最中心,那一點,叫做理想;我朝著那一點闖進去,深邃,看不見底;朝著遙遠一點光,我的被吸引前行,沒法回頭。 我寧願看不見天國,但它實在迷人,很美。

先知書 vs. 離騷

被舊約迷住,今次是《以西結書》。讀著讀著,感嘆這豈不是《離騷》嗎?古人是不是都想像豐富、充滿對天地鬼神的感召力量?充滿對蒼生罪惡苦難的哀號、對愚昧世人的苦苦相勸?還有象徵性的故事、人物、情景、對話等描述,藉此種種來展現自身高潔的情操,不屑與世俗同流合污,且對自己的身份、志向、使命同樣堅定而自信⋯⋯舊約先知書及部分詩篇,其實就是以人亡國之際,以國文人所寫的詩辭歌賦,無論內容和手法都很有文學價值。

打風閉關寫字

昨天八號風球,什麼活動都取消了,留在家寫大字,還是曹子健的《洛神賦》。

烈酒

竊取別人的酒瓶,裝滿自己的經歷。一樽眼淚,拿去賣了值錢,嬌柔造作人受落。烈酒,假裝清水;呷一口,才知道這人有多不簡單。

雪藏

我又想像自己在雪山之上一間小屋裡,我渴想嚴寒的空氣冷卻我的腦袋。極度低溫之下,萬物靜止,連細菌也不活躍。思想停頓,裡外乾乾淨淨,不惹半點塵埃。 頃刻之前,我還身處一個混沌世界,人車喧囂,熙來攘往;日頭很猛,熱氣蒸焗著整個城市,像煉獄,面容和聲音都扭曲的。他們一個個在我面前經過,一張張舊日的臉,從過去的記憶中浮現;他們口裡都念念叨叨的,對著我,說長道短。我神經衰弱,看得眼花撩亂,嘮叨絮語疊疊不休,聽得我頭痛起來。人物像遊魂野鬼,變本加厲。「滾開!」我鼓起意志和勇氣把他們喝退,一念之間把整個人間地獄收拾在冰山之中,封存起來。 萬物回復靜默。 念念交替,遁入另一個時空。我已在雪山之巔,心神篤定。獨個兒待在屋裡,窗景只見雪,裡外一片空白;心中一潭冰凍的湖水,平如鏡。寒氣包裹著全身,脈搏柔緩;腦袋僵了,什麼都再也想不起來。

程蝶衣

  碰巧看到了《霸王別姬》的花絮訪問。 「程蝶衣是一個比較自戀、自我的人,也是一個悲劇人物⋯⋯我不希望做程蝶衣,我意思是說我本人不想是他⋯⋯可是我非常愛演這個角色,因為我喜歡演一些比較悲劇的人物。」 聽罷悲從中來。這位主演《霸王別姬》的人最後卻演入了角,變成了程蝶衣,正如戲中程蝶衣也成了真虞姬。